| | 逝去韶光的重现 | |
作者:胥弋
日期:2002-08-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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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的幻想与热爱,是真实诗歌的两大基本原型,吞噬心灵的原型,如果它们不互相震颤,我就无法完全。 ——乌纳穆诺《生命的悲剧意识》 时至今日,由诗人海子之死所引发的各种议论似乎仍在诗坛内外继续流传着,连同另外几位自杀诗人的种种经历、传说和他们遗留下的诗歌文本都将对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写作产生深远的影响。尤其是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令人永远难以忘怀。\\\"诗人之死\\\"或许并不仅仅是一种\\\"意外事件\\\",它已经成为二十世纪末叶我们这个国家文学生活中的一个\\\"神话\\\",它是那么令人扑朔迷离,又令人不可企及的事情。 作为九十年代初。中国诗歌最后一季急风骤雨的亲历者,我不想对诗人自杀的事件本身妄加评论,因为面对死者,任何奢谈都会变得苍白无力。近来,随着诗人遗作的陆续整埋出版,诗人的才华和作品的价值更加得到社会的肯定。这一方面使我感到欣慰,同时又为另一位尚不为人所知的诗人方向,陷人深深的不安之中。方向已于一九九O年十月十九日在浙江自杀,长眠于美丽的千岛湖畔。他紧随海子之后告别了人世,年仅二十八岁。方向是一位“来去无迹”的诗人,正象他自己的所说的:“孤独来。孤独去,任后人评说。”作为一个纯粹的诗人,方向显得更加敏感和质朴,他生前常说:“做人要懂得谦卑,常怀感恩之心”。这也许正是“梦做布衣诗人”的方向之座右铭。与另外两位自杀诗人海子、戈麦相比,他的生存状况更加窘迫,长期生活在偏远、闭塞的县城,以致于死后多年,仍然处于一种近乎湮没无闻的境地。目前,仅有诗歌界的一部分朋友知道方向其人,恐怕大多数人未曾读过他的诗,更无从了解方向诗歌的意义。 方向于1962年10月出生于浙江淳安县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大约是在他上中学的时候,偶然在报纸上读到艾青的诗,从此便对诗歌产生了深厚的兴趣。后来,直到八二年在湖州师专读书期间,在《南湖》杂志发表了第一首诗,方向便开始了诗歌创作历程。 八十年代初,正值“南方生活流”诗歌的兴起,浙江诗人柯平、伊甸成为这一潮流的代表人物,方向早期的叙事性的诗歌受到他们的影响,这类新生活宣叙诗的创作一直延续到八十年代中期,方向的早期自选集《阳光下的复活》和《有色艺术》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完成的。 八六年至八七年问,方向的诗歌创作处于过渡阶段,他倾注不少心血去研究北岛的诗歌,完成重要论文《论北岛诗歌的忧患意识》。他对北岛诗中的忧患意识与中国传统民族文化心理的剖析,在当时具有超越性的认识,并得到国内一些青年学者的肯定。与此同时,方向也在思索如何突破诗歌现有的形式、技巧,并且为自己制订了庞大的阅读计划,涉及大量中外文学、哲学和美学著作。 八十年代中晚期,国内新生代诗歌崛起,并达到空前繁荣的局面。《农业的黄昏》、《梦想一棵玉米大树般倒下》、《种一片自己喜欢的庄稼》等作品的诞生显示出方向自己的风格正逐渐形成,在致友人的信中,他写道:“在艰苦、困惑与狂悖、骚乱之后趋于平静和清明,从清明中诞生了我最近的诗歌\然而伴随着诗歌的蜕变与成熟,却是诗人自身面对现实和未来的“惶惑与惊恐\\\"。 一九八九年,海子自杀的消息传到了淳安,这一震惊诗坛的事件无疑也对方向产生巨大的冲击力。诗人曾经坦言,有生以来精神上最严重的事件莫过于这一年他所读到的海子的诗以及刘小枫所著《拯救与逍遥》一书。当诗人对尘世的热爱转化成切肤之痛时,诗歌理想也开始走向幻灭。 他像海子、戈麦一样,更加认同了人世的虚妄与无常,感觉已经走到了人类的尽头。诗人就象一颗坠人大气层的流星,他急促地燃烧着,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通向家园的道路,灵魂无限幽暗。”(《轨迹》)在此期间完成的自选集《城市与土著》和《慈航》等更多的是受到了海子诗歌的启发。 进入一九九零年以后,诗人心灵深处常常处于一种矛盾、悔悟和焦虑的复杂状态。一方面,他预感到一场难以躲避的灾难将要来临,他写道:“春天来了,我内心里好象一片废墟,更多的东西在我的内心死去。\\\"另一方面,他环顾诗坛,仔细研读了欧阳江河、昌耀、海子、骆一禾、陈东东、陈先发等人的诗歌,开始确立自己诗歌的发展方向:\\\"简练、意象的快速转换、复合,它在主旨上指向内心某种永恒的东西,感觉单纯而锋利,切人内心,然后把骨头拖出来。”这是一种近似于超现实主义诗歌的风格,诗入进一步指出,这种诗歌是微观的深入,不是宏观的史诗把握。 方向把诗的终极目标与禅宗的对“无\\\"的体验联系起来,这种诗歌追求促使他最后完成自选集《挽留》。当我们再次读到《出神》、《感谢》、《质朴即绝对》、《天使与战士》这些优秀诗篇的时候,不难发现方向的诗歌,在突破了情感、思想双重界限之后,最终进入诗的本质。诗人对生命本体意识的完全醒悟也加速了诗歌语言的提炼与升华。方向开始提出\\\" 拆解文字”的想法,并尝试用拆解词根的方式来解读海子的长诗《太阳》,产生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方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海子那样卓越的才华。他多次表示\\\"要用生命写诗。”为了能够成 就一首“大诗”,他迫使自己逼近“迷狂”,即诗意的沉醉。方向自己解释说,那是\\\"一种无我的状态,人的生命在凸现为它自身的意识,它的本真,也就是生命认识到自己一无所有。” 虽然方向生前多次提到过死亡,但是通向死亡的道路毕竟是充满艰辛的,因为诗人心中始终保留着自己深爱的诗歌和恋人,爱情的幻象曾经是方向诗歌命题的核心,它最后归结为诗人对这个世界怀有一丝眷恋的唯一理由。然而死亡的刀锋终于逼近了诗人,就在九零年十月十九日那天,黑暗终于降临了。在最后的弥留之际,方向想到的仍然是诗,在此之前他早已预言了这种结局:“我知道这工作意义有多么深远,关乎我自己和全人类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因此我真想死,用这个行动取消文字的存在,就是作为符号、工具的我们身体的存在,进入那种直接的,本体自身的主要工作:诗,全思。”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方向是为诗歌而死的,他的死是“巨大的死”。他以实际行动去最后完成一项无法规避的“特殊功业”,正如方向在诗中所写:“热爱诗歌,如火如荼”。 一个用尽全部生命去拥抱诗歌的人,必将在诗歌中得到永生! (选自方向诗集《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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