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满子第五章:少年英雄 | | | | 2004-07-14 07:58:00 百灵文化 | |
二十八岁时的王满堂,身后背着纵横交错银光闪闪的天线,手里托着一个巨型方砖般的手提电话叫大哥大,他大腹便便又运筹帷幄的样子,与十二岁时的王满堂手提着喊话筒指挥着我们与魏桥村的孩子们开火显得一模一样,尤其是他挺着肚子掐着腰瞎指挥的样子,使我始终觉得他是很不严肃的,就像一场游戏中煞有介事的滑稽模仿。
“王满堂是有福之人,有天星相照,四季老母看护。”我奶奶断定说,后来我竟把那种挺着肚子掐着腰的人不分彼此的都看成了有福之相。
那时候那艘轮船看上去还是很不清晰的,它乘风破浪孤独地穿过印度洋进入太平洋,又从黄海驶入渤海后它就变得自惭形秽起来,在青岛的港口外无所事事举棋不定,这个庞然大物上满载着美国的镀锌铁皮,当它一往无前地的靠近青岛港时,才听说与它签约定货的济南某金属公司因资不抵债被法院查封,已经宣布破产。满载着铁皮的巨轮前,外运公司的老板叫爹它都不答应,哭得满脸鼻子也摸不到门。他贷款垫支的八千万资金,眼看着成了一堆废铁,荒草般疯长的巨额利息更将使他债台高筑。
那时候王满堂在英特网上看见了这一消息,他想象着外轮公司的老板狼狈不堪的样子,一个劲地说:“看看,看看,傻眼了吧。”他对着那台巨型的大哥大废话连篇。胖大的拇指在一幅地图上不停地游走,仿佛那艘巨轮在海里航行,终于停在了青岛的港湾上。然后换成了食指的火车上了铁路线,然后换成了小拇指的汽车一直运到王流村的白铁市场,八五年生意兴隆的王流村人只知道自己腰缠万贯,却不知道那里已经成了长江以南全国最大的白铁市场。
那天我来看家的时候,无比自豪地向王满堂奉送了我和别人合写的一本诗集,他看都没看就把它卷起来当了指挥棒,在一群做白铁生意的大老板面前夸夸其谈,满嘴里都是市场、运输、资金、信息、决策、回报、利润,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如今是信息时代,市场如战场,我们要组成联合舰队,把大家的资金集合起来,买下那船铁。”
他拿着我的那本诗集在点点划划诈诈唬唬,像当年卖烟囱和水壶那样吆喝:“谁想挣钱谁就来,回报大大的。”把那群半生不熟的大老板说热了耳朵,只有八十三岁的王登星耳聋眼瞎地问我哥哥王满堂:“你刚才说的是啥屎袋儿(时代)?狗屎屎袋儿?”惹得顿时哄堂大笑。王满堂一挥手,他的死党土华就走过去,恬不知耻地对王登星说:“不是狗屎屎袋,是玉丫的屎袋。”
那时我的确是感慨万分,土华说的玉丫就是八爷王登星刚刚招聘的一十八岁的小秘,王流村人赶上时代的风潮,找小老婆一律是按时兴的说法叫招聘小秘。王满堂后来当了市政协常委,在一个私营经济研讨会上作典型发言的休息时间里,曾牛皮哄哄地对参会人员说:“我们村连五保户都是大老板,连我八爷王登星都带着小秘。”
王满堂煽动得差不多的时候,又让土华把王登星扶出来,弯腰驼背的王登星穿的是地主婆的衣服,金紫色的真丝大褂上锈着金元宝,他被哆哆嗦嗦扶出来,怀里揣着那只破箩,当众支起破箩架机子扶鸾,扶的是我们村清代的一位老先生王修安的鸾。
王修安这位当年屡考不中的秀才,在我们村的精神历史有着极为浓重的一笔,他几乎与乾隆年间的巨人王树袍有着同样重要的地位,也是淄博蒲家庄蒲松龄的好友,我后来翻看过王修安老先生的诗文,可为独成一家,虽比不得《聊斋志异》那些奇闻逸事的古怪离奇和风流浪漫,却充满了一种先知般的预见力,有时还有一种科普的味道,尤其是科学种田,有着特别的见解。在时我看到破箩里的一层小米漏的一塌糊涂,据说那就是先知王修安在显灵写字,我白内障的奶奶还煞有介事的说是个“成”字。这样大家就彻底的放了心。那一艘巨轮的白铁又翻番的暴发了王流村人。
王满堂刚刚出生的时候,大人们根本就没想到他能活下来,当时他跟一只大老鼠那么大,哭起来跟蚊子嗡嗡一样,不仔细听也不会听见,两只耳朵像两片薄木耳,一睡觉就贴在脸上,必须用手像剥皮一样给他轻轻剥开,他的嘴还含不开一个乳头,母亲李余珍因为自己产下了这样一个很不出息的小东西而羞愧不已。这个料峭的动物在很多年后才被李余珍当成了笑话讲给我们,那时我们已经对我们各自的来路有了科学的判断,我们心照不宣的明白王满堂和我其实都是李余珍肚子里的产物,而不是像我奶奶说的那样,是从东坡桥下被我们的爹娘用粪筐背回来的。
这个小东西在李余珍充沛的奶汁哺育下,见风就长迅速发育起来。我出世后王满堂一人独霸李余珍两个乳房的历史行将结束,五岁的王满堂不会就此罢休,而是召集了我奶奶和我母亲煞有介事的商量对我如何处理。我奶奶后来用核桃般的老脸去模仿当时我五岁的哥哥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显得更为夸张。
王满堂说:“咱们不要满了,他天天跟我争奶吃。”
“那咋办?要不还把他送回东坡桥底下。”我奶奶也显出充分尊重的意思。而李余珍却在静静的微笑里旁观着这场老小之间的虚拟对话。
王满堂说:“放到桥底下不把他饿死吗?到冬天就会把他冻死,要是狗来就会把他吃掉。”
奶奶说:“要不把他送给咱家的亲戚。”
王满堂说:“送给亲戚他要是长大了还会回来,不如把他卖掉,抱走的时候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这样他就跑不回来了,还能赚钱。”
我奶奶和李余珍相视而笑,王满堂自私又人道,聪明又有商机的最初表演,让我奶奶看到了我们祖上一贯的品性,我奶奶当场说:“这孩子有出息。”
嬴弱的李余珍的胸前挂着一对粮食布袋那样饱满的乳房,王满堂得到奶奶的夸奖后更加有恃无恐地抓住李余珍的双乳,泉涌般的乳汁将王满堂喷得满脸都是。
事实上也正是这样,我爹王保春带走那个轰轰烈烈的时代后,在寂寞的铁窗里虚度光阴,用小揩恭恭正正的誊写着《资治通鉴》的时候,王满堂已经在高高的天梯上将远近闻名的地痞土华——一个吃墙皮和鸡屎的家伙,一掌推进了涛涛洪水之中。
当时我正和四年级的两个同位在扬水站里长时间的潜游,我是政治犯的儿子,而我永远也不见长的瘦小身体,似乎是有意检讨父辈的罪过。我们的水泥课桌上有三个人,我被夹在中间,我的左边和右边分别是比我高出一头的春生和建设。我是自卑的,因为我连自己的课桌都打不出去,更不用说称王称霸。既然不行我就极力的讨好他们,奉承他们,侍奉他们,紧紧地追随着他们。但我在水里潜游的功夫却比他们强,因为我觉得在黑暗的水里比在光天华日之下要自由的多,谁也看不到我是政治犯的儿子。那一次是春生和建设要露出水面喘气,我才随着他们一起冒出头来的。
那时我看到二十多米高的天梯上,王满堂那屠夫般的手还没有收回,那一掌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熟视无睹的一掌,在早晨的空天井里,在王满堂放学回来刚进家门的一刹那,或者偶然对着村西的百年古槐,在一声虚张声势的喝叫声里,王满堂常常亮出这一记不伦不类的八卦掌。
这一掌是从我们年近九十的前辈王孝孔那里得来的,当年的花花公子王孝孔带着花拳绣腿活到今天,想一想他老人家传给王满堂的那记八卦掌该有多少分量?现在王满堂在高高的闸门天梯上已经用这一掌将远近闻名的地痞土华打向空中。我看到王满堂迟迟还未收回的双掌,那样子仿佛是在用力的堵住流水,完全没有八卦掌那漂亮的造型。
现在想起土华落水的过程,速度是多么的缓慢,以致使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都得以被吸引,那群人呆若木鸡地集体观摩了那个场景,在中午高远的蓝天白云之间,土华像一个纸人一样招招摇摇向水面落去,他的鼻涕在空中一条条的离开了他的脸,在他的周身星星点点散发着光芒。他落向水面溅起的水花呈现出一道彩虹。我的眼睛恰好被一滴水珠迷住了,等我抹了眼睛再看的时候,人们的喝彩还连连不断,春生和建设一时间对我敬而远之,他俩把头像龟一样缩进水里,悄然离我潜游而去。
“敢把皇帝拉下马,敢把土华打下水。”老武艺王孝孔听说此事后的评语,更使王满堂美名远扬,时隔三十年后,奔腾公司懂事长王满堂腰缠万贯,坐在圣地亚哥二十八层的旋转酒店里,身旁是穿着旱冰鞋,手托餐盘,穿梭流星般来来往往的服务生。他旁若无人地向他的客商吹嘘自己的幸运人生,那一掌才有了鲜为人知的解释——当时的土华站在闸门天梯上,是用极其流氓的口气命令王满堂的:“鳖,过来给爹搓背!”王满堂迫于压力在为土华搓背时用力过猛,土华脚下一滑落下了闸门,王满堂一不做二不休,顺势将搓背的动作变换成八卦掌,完成了他从侍卫到英雄的转变。
我搞不清楚,王满堂那灿烂的一掌给自己带来的荣誉,足以把自己的形象挑在人们的大拇指上,他为什么又变成蟊贼潜入了大队窑厂的机房里。那是一个多数人都没进去过的地方,刚刚安装的机器轰鸣声之大,足以压过了每天早晨此起彼伏的鸡鸣,甚至比除夕的鞭炮声还要响亮。
机器进入了王流村,我就在那时记住了人们一句全新的口头禅:兴旺发达。昼夜不停的机器声好象将我们过去七零八落的日子全部挂起钩来,一起向前突飞猛进,趾高气扬的机器声让村里人感到繁荣昌盛的好日子是越来越近了。
作为我王满子,对机器的印象无非是一片嘹亮的哒哒之声,窑厂的门口有民兵在看守,循规蹈矩的我一来到此地就变得胆小如鼠,只有以挖野菜为名在窑厂的四周转悠,机器的震动让那些野花野草欢蹦乱跳,兔子忙着交配,蚂蚁忙着搬家,两只蟋蟀竟然在大白天就站在各自的大门口互相对骂,村西的老槐树在那一年斜旁而出冒出了新枝,浓郁苍翠犹如凌空振翼。而王满堂就在那些日子中的一天潜进了机房。
我仔细琢磨其中的线索,记起了那一天,王满堂和我从李余珍那里回来,我回回头,看到李余珍还模糊的站在公社医院的红墙边上,由于遥远,她的头巾翻动像是鸟在逆风中飞翔,那时王满堂已经站在窑厂通往机器房的岔路口上和机器司机王天津一问一答。
“你爹叫什么?”
“我爹叫王保春。”
我看到王满堂在说我爹的名字时字正腔圆掷地有声。我觉得他是傻气十足,政治犯的王保春已经把我们家拖累的摇摇欲坠。站在人前就仿佛是比别人矮了半截,而王满堂却如此响亮的喊出了我爹的名字,好象是电影里的英雄,面对敌人的拷问,回答是那样的斩钉截铁。
这样我才仔细看了那个身穿工作服的机器司机,他有些泛白的清色帆布工作服,袖口是卡紧的,干净的上衣上有一道飘出了芳香的油污。一身工作服卡着袖口的司机形象,使我懂得了最初的审美,他洁净的不同于众,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他衣服的颜色是天空的颜色,他站在我们面前把握着身后机器的轰鸣声。后来我陆续知道的阶级和革命的美好形象都与这身工作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他拍着王满堂的脸说他和我爹是造反时代的战友,我的当家小姑已从机器房里出来,正要下工回家,她顺手牵了我,可她的眼睛却波光涟涟看着王天津。那时我又将工作服和女子美妙的混为一谈。
我回到家后,王满堂后脚也到了家,他的手里拿着一截银光闪闪的钢锯条,说是机器司机王天津给的,引起了我奶奶的啧啧称赞——想一下那时没有了王保春的老少之家,除了腐败的木门和风箱就是锈透的铁锨和锄头,这截银光闪闪的钢制品使我们家一时蓬壁生辉,这下又钩起了我奶奶的美好回忆,她又开始散布我爹王保春曾经有过的风云历史,由于她的嘴透风撒气使得那段历史仿佛被风吹得颠三倒四,“那时侯,你爹一手掐着腰,一手拿着铜号,对着天……”从钢锯条在手的王满堂,我奶奶已经初步看到了又一个手拿铜号的王保春。
王流村突然失去了机器声的那天,引起的骚动和恐慌,好象是一场近在眼前的丰收在黎明被飓风卷走。当时我也是觉得空落落的,一贯霸道的王满堂那天下午放学一直没进我们家门。
事实上那时少年英雄王满堂已被五花大绑囚禁在窑厂的办公室里,平常无所事事的民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那个叫做“人精”的家伙,二十八岁却只有王满堂那般高,此时他正襟危坐在王满堂对面的办公桌前,他先用豆粒一样又小又圆的眼睛盯住王满堂,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无比寂静中的眼睛把王满堂盯得乱了方寸,他的眼睛又旋转起来,像老鼠一样钻进王满堂空洞迷茫的大眼睛里到处搜索,不知道接下来的惩罚将怎样降临,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倒背着手,绕着王满堂转了三圈,好象要从王满堂的身体里突然抓出什么东西来。这时的恐惧已经从里到外渗进了王满堂的每一个汗毛孔,他的每一根汗毛直立起来,恐惧化成冰凉的液体洋溢全身。
出乎预料的是一丝微笑从“人精”的眼角上展放出来,他笑眯眯地让一天一宿没有睡觉也没吃饭的王满堂,喝下了一杯像泥汤一样的茶水,“人精”那时终于说出的话令人心动:“哎,看看这孩子多可怜,没爹没娘的,连口水也喝不上。”那时的王满堂顿时英雄落泪泪沾衣襟,他从“人精”的引诱里体味到人生的悲凉。
继而这种英雄羁难的悲怆,很快被肚子里一阵急促的咕噜之声扰乱,一阵令人痉挛的饥饿让王满堂头昏目眩,那样子看上去却是点头哈腰。而“人精”则把一只脚蹬在椅子上,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丑态百出的王满堂,一边极为夸张地把一粒粒花生米用手捏着,从高处丢进自己的嘴里……
被王满堂盗割的那段三角皮带,像蛇一样盘曲在窑厂办公室的墙角上,少年英雄王满堂把它从昼夜不停的机器链条上解放出来,为的是从它身上抽出尼龙线编成鞭子,一声声响亮的抽打他那旋转的陀螺。它从墙角被“人精”拾起来,不停地在他的手里扭动,在王满堂的眼前和身后窜来窜去,王满堂在饥饿和恐惧的双重折磨下,终于发出了兽类那样惊怵的干嚎后来又变成猪被杀死时的衰败的哀叹……
我把这消息告诉了奶奶,我满意地看到奶奶在瞬息之间已经恨得咬牙切齿,肚子也像青蛙那样鼓起来,一贯对我指手划脚和嗤之以鼻的王满堂将要受到的惩罚,令我幸灾乐祸。我此时有了火上加油的激情,我就乘机向奶奶揭发了王满堂偷了她那两块钱的罪状,那两块钱买得是一把寒光闪闪的三角刮刀,它被王满堂藏在了东墙的墙头上,我还像激动的猴子一样爬上墙头,揭开一块青砖,下面露出一个石灰糊过的深洞,“看,那把刀子就是藏在这里!”那种落井下石的快感,在我用手指出那个深洞的时候,我阴谋告密的奸诈形象被随风摆动的墙头草烘托而出。
“私孩子!早晚作死。”我奶奶在说完“死”的时候,她满脸的皱纹纷纷集中到嘴巴上,像被押进来的王满堂身上的五花大绑。
王满堂被民兵押着来到我家,我奶奶还未等到来人开口,已将我们家八只青瓷饭碗豪奢地摔向了地面。这一动作还能让我看到多少年前的一幕,就是象我奶奶常跟我说的“那时奶奶年幼,长得模样也俊,我一下子就把你爷爷家送来定亲的八十两银扔进了深井里。”“八十两,八十两能盖两位宅子。”奶奶每次夸耀完她当年的壮举后,总是向我和王满堂介绍八十两银子的价值。而今那当年的荣华依然支撑着她去破罐子破摔。
她那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穿过那些崩溅的碎瓷后坚强的已如铮铮誓言:“这孩子要作死,这日子我也不过了。”“俺娘唉……”然后奶奶又用这种悲悼亡人的哭腔准备追述她身世的不幸,这与她刚才摔碗的震慑行为相比显得头重脚轻。
破屋,烂墙,老婆子,饭碗已是满地碎瓷,面对这奄奄一息的官司,窑厂厂长和民兵顺势解下了王满堂身上的绳子,将这桩无法追究的案子一推了之。
“我和满他爹是多年的老好子,没啥,没啥……”厂长和他的民兵就沿着我奶奶周游的哭声溜走了,仿佛要走晚了,他们就得陪赏我们家摔碎的八只大碗。
政治犯王保春的儿子王满堂一举夺得了第一大盗的称号,我看到奶奶一反常态地解开王满堂的衣服,看看他的身上有无伤痕。并且小心翼翼地摸出他的小鸡仔细地查看。我就乖乖地拿来簸箕和扫帚收拾那些碎瓷,我还眼疾手快地替扑向锅台的王满堂接开了锅盖,让他抓出了比亲娘还要亲的窝窝头,我听着他一心一意吧嗒吧嗒的吃饭声,我才来得及想一想自己的心事:
王满堂会不会因为我向奶奶的告密,和我秋后算帐?(作者 长征,著名诗人) | | 百灵编辑:德伟 | | | 【发送给好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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