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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满子第六章:诅咒与屁
2004-07-16 06:55:00  百灵文化

  咒骂之声来自一墙之隔的东邻。

  早晨,焦兰英长长的咒骂成了将我和王满堂从睡眠中唤醒的鸡啼之声。我对这种悠扬的声音的记忆,应该追溯到李余珍对我的哺乳之时,每天准时在黎明中滋生而出的咒骂声缭绕着我和王满堂。

  那种对人、岁月、生活和世界的从容而坚定的咒骂,是我记忆中唯一的童年的邻居。

  在我的记忆里,她起初长长的咒骂是单调的,只是变化的节奏和腔调,到后来复杂的咒骂已经包罗万象, 这既说明她咒骂技术的提高,又说明我随着年龄的成长理解力也在一点点增强。她的咒骂声里包含了大千世界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在夜晚的宁静里,为了省油,我奶奶将豆粒般的油灯用巴掌扇死,夜晚中的一方土炕就像水中的船舶在摇荡,这时我能仔细的倾听焦兰英夜复一夜的咒骂,她的咒骂揭破了多少鲜为人知的秘密。

  我现在想,她的咒骂对我的教育是深刻的,因为在她咒骂的内容里有她对所骂对象的基本叙述,这样我就知道了许多自己不曾看见的故事,并且知道这故事里的事是丑恶的,是应该咒骂的,这念给世界的咒语,使得它的流毒不敢放肆地滋生蔓延,生活才变得越来越健康起来。

  现在看来,那些咒骂之声五花八门,有的是语势滔滔一泻千里,充满激情;有的是诙谐幽默回环顶针,充满机智;有的是坦胸露骨肉麻淫秽;王满堂在王中士的门口上破口骂的那句,赢得过四邻八舍的啧啧称赞:“我操你娘那五香转盘旮旯大花X。”这著名一骂就是出自焦兰英之口。

  焦兰英是广饶县花园乡之女,当年她嫁到王流村除了王中士是个荣军以外,据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婚车能轧过一里半长的柏油马路。马蹄在柏油马路上的得得声,使这位在外县已经嫁过四次的新娘仍然光芒四射,而她嫁的王中士是一位打土豪扒庙宇的干将,又是一个朝鲜战场上光荣负伤的荣军。那桩应娶非同小可,我想王中士骑在马上的样子,他金黄色的双拐挎在胸前,就像是雄赳赳跨过鸭绿江,而腰部以下则逊色得多,他当年捣碎了庙里供奉的卢姑,把给卢姑做肠子用的黄绸缎抽出来,如今扎在自己做新郎的腰上,多出的一截在他的裆部哆哆嗦嗦,使他的下半部显得七零八落。

  在我的童年里,焦兰英的咒骂之声带来了黎明新鲜的潮水,太阳也在她的咒骂之声里冉冉升起。我奶奶说这焦兰英一过门就骂声不绝。我仿佛听到那时她的咒骂包含在新娘时代的羞涩里,骂的是王中士揭开了她的红盖头,贼小子捏了她的脚指头,小姑娘偷了她的胭脂盒。

  随着她嫁来时马蹄踏过柏油马路时嘹亮而空阔的得得声被人淡忘,她的咒骂也逐渐放肆起来——骂王中士的残废,骂他们家房屋的矮小,骂王中士给她粗粮吃而他自己却吃细粮,骂村里的水咸。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咒骂声也融入了浑茫的岁月之中,骂夏天天长又太热,骂蝉噪蛙鸣蜜蜂采密,苍蝇哄哄落在干粮上,骂冬天夜长梦多又太冷,晴朗的日子骂天不下雪,连阴的日子骂老不晴天;骂秋风落叶,促织在她的窗前怪叫,骂中秋月圆之时她的孩子还不见影,在秋天她的骂声从窗棂里飞出来,已被横三竖四的窗棂拦截的残缺不全,又被纷纷落叶捕得七零八落。

  她的咒骂也一同进入了宏伟的历史进程,60年骂饥饿,64年骂洪水,76年骂地震;而平凡的日子里她的咒骂又无孔不入的进入了日常的事物,骂她的姑娘太谗,偷吃了留给王中士的煎鱼,骂他的儿子太笨,上了三年学还念一年级,骂王中士的吃象不好,干粮进了嘴吧嗒吧嗒穷响,喝汤像吹哨,骂辣椒不辣,醋不酸,芥末不钻鼻子,骂胡同里过马车拉下了她家的墙角子,骂他们生产队的队长趁王中士不在家想占她的便宜;骂老鼠打洞,把她的银镯子捣蹬进了南邻,骂南邻的姑娘不要脸,带着她的银镯子去偷汉。

  焦兰英的笨儿子北镇是我的走卒,那时候除了北镇这样谁见谁欺负的孩子,很少有人给我指手划脚的机会。这个在咒骂之声里成长的孩子却不是愤世嫉俗的种子,他见人就讨好,对所有的人都言听计从,他仿佛觉得自己总是错的而别人总是对的,他面对着我的指挥常常东奔西忙的满头大汗。就这样的一个人却敢于和他们家那个破口大骂的母虫斤斤计较。

  那个春天,村外一望无际的麦田已经涌起了麦浪。那个货郎推车沿着麦浪起伏的小路迎风走来,看上去像是逆水行舟。

  货郎在村头的古槐下停了下来,就有孩子围上来,就有闺女前来挑挑捡捡,就有婆娘们在打价,也有三只手混进来,捏走的是什么没看见。焦兰英和北镇也在人群里。

  这个头戴礼帽的货郎自称是来自广饶县百货大楼,他来的时候也走过了那段能响起得得之声的柏油马路,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仿佛是琳琅满目的百货洋溢而出的声音。

  一个生不逢时的屁羞羞搭搭断断续续如同走调的歌声,但它的臭不可闻却是当仁不让的。哄笑声里人们把目光集中到焦兰英的身上,这个随时都破口大骂的女人很不好意思地埋怨儿子北镇:

  “你看,守着货郎放屁,多不面子。”

  “是你放的!”北镇坚决地说。

  “呀,是你放的!”焦兰英好象要急于卸下沉重的货物。

  “就是你放的!”北镇被冤枉之后更显得一丝不苟。

  相互的推委和扯皮循环不断,货郎在无聊的屁案中推车离去,围观的人群余兴未尽,焦兰英和北镇一边争执一边往家走,我看见北镇又突然转过头去高呼货郎。

  货郎放下推车,喜出望外地等待着最后的一位回头客。只见北镇气喘嘘嘘地跑上来,一板一眼地告诉货郎:

  “那个屁不是俺娘放的,是我放的。”

  货郎真像是吃了屁,一面用手扇着鼻子,一面推车离开:

  “咳,我的货还卖不了,我还管你们谁放的。”

  我从古槐上下来时,正碰到北镇很不如意地走过来,有好事者仍然追问他,那屁到底是谁放的,北镇说确实是他娘放的,但他娘说守着同乡的货郎说是大人放的不好看,说是孩子放的人家就不在乎。

  货郎是多日不来了,这场屁官司的尾声却是没完没了,那时焦兰英已经患上了眼疾,她的眼在紧闭之后再裂开一条小缝,她满脸羞的火红,扭捏的就像她刚刚出嫁之时。这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羞愧是化解咒骂的力量。

  这场官司被村里人打进了意味深长的光阴之中,豁达开朗不拘小节的王流村人看不惯纠缠不清的芝麻小事,就用这句经典作结。这句话久而久之打磨成了披荆斩棘的辞锋,当年我爹王保春带领造反派攻打县革委城楼,久拖未决又发生内讧之时,以及王满堂在奔腾公司股东会议上为股票上市争执不下的时候,同样使用过这一著名的论断:

  “就这么办了,我还管你们谁放的?!”

  我对焦兰英咒骂的进一步理解,就是在王满堂盗割窑厂的三角带之后。我翻墙跳进焦兰英的天井,当时他们家没人,我把他们西侧北屋的门用力掇开一条缝,两根指头拨开了他们的女孩绒的门关,绒的屋里散发着被套发霉和雪花膏的混合气息,一只老鼠抱着她的雪花膏瓶,在那里欣赏不已。看到我进门后,那只老鼠看到我慌张的神色,就料定了它和我本是一类,所以它大模大样地放下瓶子,并且向我鞠了一躬才回到洞里。我环顾绒的房子里除了炕上的被子就是窗台上的雪花膏瓶和镶着绿色塑料边的小圆镜熠熠生辉,我试着脱光了屁股摸进绒的被窝里,并虚张声势地把她的枕头搂进我的怀里尽情玩弄,然后我就带走了那枚小圆镜,我想那就是绒的宝贝,我想到那个圆镜会常常出现绒的脸,脸上散发着雪花膏的香味。

  我在潮湿的地上留下的明显的脚印,让这桩入室偷盗一目了然。焦兰英隔墙和我奶奶进行交涉,我奶奶因为害怕我们家大盗不止又出小盗而一阵懊恼,对此事拒不承认,态度非常强硬,“我们家的孩子不是那路人。”我奶奶一口咬定此事与我无关。

  “你们不是这路人是那路人?”焦兰英的语气就是从“路人”的走向上岔出来的。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她咒骂的起势是多么的缓慢从容,眼睛微闭而面带微笑,下颌突出显出“地包天”的形状,好象是凉风送爽,秋雨淅沥,她自言自语回顾了临出门时绒的镜子还在窗台上,门是她上坡时亲手关上的,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家里就失盗了。然后又铺垫下我的脚印,这孩子的脚印从墙根的青苔上一直进到了绒的屋里,墙头上蹬下的瓦片还摔碎在墙下头。北邻的宝得还看见了小偷带着镜子翻墙时照到他脸上的一柱光束。

  “钢镑硬证,你们不是这路人是那路人?狗日的。”她怒容乍起,好象开始从乌云中滚动着闷雷。她开始细说我们家的罪状和短处,疼痛的伤疤一一揭开,骂我的矮小,说我的头刚顶到别人的俅,骂我软弱被我的同桌当鼻子捏,甚至一针见血地戳破了我的隐私,说我窜进绒的被窝里耍流氓。

  “你们不是这路人是那路人?驴养的。”风雷之声渐厉,她骂王满堂是土匪,把人从天梯上推下水,要是把人摔死了就是杀人犯;又骂他是个飞贼,盗割了窑厂的三角带,害的机器三天没干活,差点旱死了村里的庄稼,要是报告公安局,就得判你们盗窃犯,送你们进大牢。

  她的咒骂逐渐进入了高潮,风起云涌电闪雷鸣。他从政治的角度例数我爹王保春反对文化大革命,走资产阶级的反革命路线,欺压人民群众,打砸抢,是人所不耻的臭狗屎;又从经济的角度列举了他贪污受贿,公款私用和决策失误给王留村带来的损失,是人人喊打的仓老鼠;又从作风的角度揭露了他和妇女队长的男女关系。然后又说我娘李余珍在卫生院里往家偷药品,脱下男病人的裤子说打针,却把门关紧;又说我奶奶护驹子,老X还欠肉棍子……

  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家本不光彩的历史又进一步被她丑化的千疮百孔,每一个人都被她骂的体无完肤,我听着焦兰英一浪高过一浪的揭露、诽谤、挖苦、诅咒,我渐渐的接近绝望,最后我的心灵彻底崩溃了。

  那时我奶奶已经气得坐在门口的砧石呼天抢地,双手把门环拍打得吱吱尖叫,对着胡同涌来的人群哭诉没有王保春的老小之家被人欺,我知道这是奶奶寻求外援的一贯伎俩。

  人们搞不清楚我到底偷没偷绒的小镜子,却听到了焦兰英正骂到了不堪入耳之处,尤其是把我年逾七十的奶奶押上了性的看台,听众的道义便倒向了我们的老小之家。那时王满堂已放学回家,他钻进人群里,机警地打了一个寒颤,已经明白了如此这般,他把书包挂在门环上,算是对焦兰英挂出了出战牌,他先是隔墙大骂:“焦兰英,我操你娘的五香转盘大花X!”然后纵身一跳翻入焦兰英家中。王满堂的这一骂响亮清脆,让人感觉到那腹下之物如顶花带刺的黄瓜,而当初出自焦兰英之口时却破烂的像陈腐的茄子。

  那时王中士也从大队部回来,一拐就将王满堂打出了三步开外并翻了个跟头,可不屈不挠的王满堂以忘我的精神艰苦打斗,他一次次被打出去就一次次再冲上来,撕、咬、挠、踢、撞无所不用,对王中士和焦兰英的攻击无孔不入。在一片舆论的支援声中王满堂自强不息,而对方已显地无地自容。尽管王满堂一再地被王中士和焦兰英拽开,可他们家的瓦罐被王满堂摔碎了,刚栽的小树也被折断,下蛋的鸡被从鸡窝里拖出来摔死了,仓囤里的粮食被扬的到处都是,干粮筐子被扔出了门外,硬邦邦的窝头遍地乱滚,成了孩子们踢来踢去的足球。

  围观的人群里走出了白发前辈王孝孔,老人一掌就打在了王中士的脸上,那八卦之手德高望重:“打一个没爹的孩子,你好大的能耐!”焦兰英已被几个青年嬉皮笑脸拖入人群里,你推我搡循环往返,王满堂就势跳起来,将一口唾沫吐在了王中士的眼睛上。王中士在老人面前不得不低头,这当年的英雄之眼上唾沫垂挂下来,就像是眼里往外流鼻涕。

  我在王满堂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的时候,自告奋勇冲入了绒的屋里,把她亮晶晶的雪花膏瓶子摔在墙上,一边骂:“王中士,我操你娘的五香转盘大花X!”可我尖细的叫喊像是挠痒痒,激发起人群中的一阵哄笑。(作者 长征,著名诗人)
百灵编辑:德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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