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历代谣谚窥见中国历史 | | | | 2004-08-05 07:15:00 北京日报 | |
谣谚与历史上各时期的政治、人民生活有着密切联系,形式生动而活泼,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堪称一枝独秀。
经过长期的研究实践,史学界普遍认识到普通民众及其文化与精英人物及其文化之间、日常生活与重大政治事件之间有着密切的关联。“自下而上”的大众立场,使我们能更完整地理解历史。这也是研究谣谚与历史关系的出发点。
谣谚是民众口中的历史
谣谚是什么?是歌谣和谚语的集合吗?民俗学中一般把歌谣归为民间口头文学,而把谚语归为民间语言,在国外,谚语与民谣也是分离的。
通常说,谣具有歌的特性,一般表现为韵文,其表达内容复杂,因而略长,如:“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之类。而谚具有话的特性,多是有一定寓意的警戒语,表达内容简明,因而略短,如:“宁为鸡口,不为牛后”等。由此看来,谣谚之间是有形式和内容上的差异的。但之所以二者合称,也由于它们具有一定的共性,即在形式上或因押韵而朗朗上口,或因对仗而便于传诵,在内容上多反映一种比较深刻的道理,具有一定的思想性(农谚亦如此),这是其长期传承的重要原因所在。
谣谚基本上是一种民间的文学形式,它采用的是口语,而非书面语,但创作和传播它的却不仅是普通民众,还有许多知识精英。我们可以看到,由知识精英创作并传播的谣谚,往往具有特定的政治动机或目的,背后也有某个故事,是刻意制造的;而由民众创作并传播的谣谚,往往是一般生活经验的总结,是泛泛地针对某种自然或社会现象,是比较随意表达的。因此,这种可以共享的文化形式,在内容上出现了分离。这当然是由他们的创作目的和面临的生存境遇所决定的:民众面对的是生计问题、人际关系问题和与官府打交道的问题等,也即日常生活问题;而知识精英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政治的、文化的欲求。但是它们的功能却又是统一的,无论如何谣谚都成为一种引导公共舆论,制造流行观念,传播情感、态度、价值观的共用工具。
谣谚往往是直观历史事件的镜子
谣谚与历史事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像秦末陈胜起事时“大楚兴,陈胜王”、元末的“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等一类谣谶,虽然有文人创作的很大嫌疑,但因多匿名,而且在创作出来之后,又为民间广泛传播,因此也可视为“舆论”。我们可以看出,它们多与政治事件或人物有关,因此多在城市地区、甚至是在京畿地区流传。我们无法确切知道这些谣谶影响事态发展进程的程度,但是一般材料都对其影响估计不低。谣之另义为流言蜚语,其实就是未经证实的说法,今人以贬义说为“造谣”,以中性词语说,即制造舆论,做舆论准备。另外,明末农民大起义及近代以来的太平天国运动、义和团运动都在谣谚中有所反映。
谣谚是民众情感的另一种宣泄
谣谚是公共情感的反映。如果把政治性的谣谶与历史的研究结合起来,往往可以窥见当时的真实舆论和心态。如民初剪辫子时出现的谣谚有:“宣统番烧,小秃儿要挨刀”、“宣统退位,家家都有和尚睡”、“大总统,瞎胡闹,一帮和尚没有庙”,前者是对剪辫者的愤怒,后两者是对剪辫者的讥讽。与当时的实际情况相证,强迫剪辫的确引起民间强烈反弹,只不过新政权并没有采取清初“留发不留头”那样的过激手段。就像诗歌是表达个人情感的重要途径一样,谣谚乃是表达公共情感的最佳方式之一。清初,一知县上任,在衙门前大书“三不要”,以示清廉和勤政,即:“一不要钱,二不要官,三不要命”。但很快就被各加上两字:“一不要钱,嫌少;二不要官,嫌小;三不要命,嫌老。”此种讽刺格式,流传久远,可谓入木三分。
谣谚不但能反映特定时期的政治,也可能反过来干预政治
谣谚还与一个时代的政治密切相关。如梁章钜《归田琐记》记载,某县令强调,绝不能担任重要城市的附郭县的知县(所谓附郭县即县治在府城,如宛平、大兴即为顺天府的附郭县),有俗谚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其意是说,做知县不是一件好事,而做附郭县的县令则更糟,如果在省城(也是府城)做知县,就是最糟糕的事了。这里的原因比较复杂,一是在同一座城市里,有许多比自己官阶大的人,有自己的上司,处事不易;二是要受上司的差遣办差,常常不胜其扰。认真思考起来,以上谣谚应当不是出自民众之口,而是做官者的经验之谈。再如王夫之《读通鉴论》记,明崇祯时京城被围,兵部尚书王洽及李邦华等整顿军政,宦官极为不满,因此编造童谣说:“杀了王洽,鞑子容易杀;杀了李邦华,走破鞑子靴。”童谣传到皇帝耳朵里,导致王洽被杀,李邦华被削夺官职。又如雍正《河南通志》记,明末乡宦张维世的家乡太康遭遇起义军进攻,当地人民没有抵抗的意思,于是他私镌古砚,编造童谣,刻在砚上:“儿童拍手笑呵呵,闯贼死在太康坡。”将砚藏在井里,等人们淘井时发现,以为谶语,便组织民壮,拼死抵抗。这些例子恰好说明,谣谚是一个时期政治的反映,它又可以反过来干预政治。
谣谚中可读到社会生活及观念的生动细节
谣谚也多用来表现社会生活及地方风貌,我们通过它们可以了解社会生活的许多细部。如光绪《淳安县志》记,明万历时王国光做县令,遇有豪民杀人案,案犯送钱来以求开释,被王国光斥责,说人命案虽未审理,单行贿这一条就已是非法的了,于是判案犯有罪。此豪民的党羽于是编造谣谚,骂王国光虽然是清官,但断案却很糊涂:“丑妇贞,拙官清,穷吃素,老念经。”如果撇开上述具体情境,这个说法道出了人们对某种社会现象的看法,而且不能仅仅从正面去看,还要从反面去看:妇女守节大都不是因为某种理念的需求,而是由于相貌丑陋,漂亮女子往往不会守节;清官不是因为他自己想清廉,而是因为他是笨蛋,聪明的官都去揽财,还不会让人发现;吃素的人也不都是因为信佛,而是穷得没的吃;念经的人是因为老了怕死,而不是有什么信仰。此谣谚传递的历史信息告诉我们,虽然这是一种比较绝对的过激之辞,不能涵盖一切事实,但也绝不能过于相信表面现象,因为在表象的背后往往有极为复杂的社会动因。
历史上大量谣谚往往不是政治性的或事件性的,而是生活性的。如“有钱不种无粮地,有钱不娶活人妻”、“挨上好邻家,又吃酒又戴花;挨上歹邻家,又打板子又扛枷”,讲述的多是生活经验。“饿死莫做贼,气死莫告状”、“告人一状,三十六冤”、“告官讨钱,水里捞盐”、“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等等,反映了民众对法制保障公平的保留态度。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许多谣谚,都流传了千百年,如“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以上这些显然都是生活史的史料。
谣谚是地方史志的重要补充材料
谣谚又是地方史研究的史料。如光绪《上虞县志校续》引《留青日札》谣谚:“李树生黄瓜,千里无人。”记述当地于明嘉靖三十年(1551年)李树生黄瓜,后即有倭寇之乱。又引《水利本末》谣谚:“王外郎,筑海塘,不要钱,呷粥汤。”记述了当地非常有名的王仲远筑海堤事。光绪《黄岩县志》则记有“洋山青,出海精”之谣,说的是当地洋山山顶寸草不生,有草则海滨不宁。据说元末方国珍出生于此,当时洋山之草青了。清乾隆初年,当地有士绅王鸣旦常赈济饥民,于是又有童谣说:“没有粥,只吃汤;没有米,只吃糠。弗要慌,弗要忙,肚咸页到西王。”
还有大量谣谚活在民众的口中,也是地方风貌的反映,如,贵州有“三不”(不起早,不吃饱,不洗澡);“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情,腰无三分铜”,于是贵州的情况可栩栩而现。
山东过去有一地方俗谚颇有意思,曰:“茌平、腰站,姑娘三万。”此“姑娘”系指歌妓一类,数目“三万”当然是夸大之辞,但也表明此地之繁华。茌平、腰站在山东西部,是四通八达的水陆要冲。但是这个地方究竟有多繁华,其社会经济发育程度如何,为什么从事贱业或服务性行业的人口众多,总而言之对明清时期这里的区域社会史,我们还需要一个清楚的了解。
谣谚的传播途径有二:一曰民间口头传承,二曰学者搜集整理
由于谣谚是民间观念在空间上传播最广、在时间上传承最长的一种形式,人们对它自然也就最重视。从春秋战国以至秦汉,统治者隔一段时间就要派人去采集民间歌谣,目的是了解民众的生活疾苦,来调整自己的统治政策。历代也不断出现重视这些民间口承文学的学者,尽力搜集编辑,作为了解民众思想的一个窗口。如明代杨慎曾作《古今风谣》和《古今谚》,晚清杜文澜编《古谣谚》,还有现代学者张守常的《中国近世谣谚》等都是这方面的杰出之作。
歌谣征集运动本以搜集日常生活中依然鲜活的民间文学资料为主。近代学者常惠曾主张搜集谣谚“非得亲自到民间去搜集不可;书本上的一点也靠不住,又是在民俗学上最忌讳的”。这种批评自然不能说没有道理,因为学者在编辑整理这些民间材料的时候,有可能做一点加工,使其失去本来面目;但另一方面这一批评又有些绝对,因为我们不能忽视历史曾经存在过的口头资料,要想了解当时民众的某种思想,除了依据考古资料以外,文献是不可或缺的。我们只能运用史料批判的方法,对那些材料进行甄别,就好像时人批评汉儒把《诗经》解为“后妃之德”,然后试图将其还原为民众创作的工作一样;或者把文献与调查访谈所得相互比照,发现其间的异同,再做出自己的解释。
(本文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赵世瑜) | | 百灵编辑:文庆 | | | 【发送给好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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