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上前问候:“这些年不见,挺想念你的。早就想来看看你。身体好不好?”
他高兴地哈哈大笑,抬抬胳膊伸伸腿,说,“你看,壮着哩!一说这我就高兴啊!从我往上数三代(再往上数我就不知道了),老先人们都没有我的年岁大,在旧社会,老一辈都早早饿死了,苦死了。我过了七十,算长寿啦!这就是社会主义的幸福啊!”
前些日子,听人说陈永贵下台后满腹牢骚,整日愁眉苦脸。可是,今天坐在我面前的陈永贵,却是另一个形象。他精神健旺,性格开朗,看不出有什么苦恼,也没有前些年的逼人官气,又是一个慈祥、热情、善良的老农民模样了。我们对面坐着,平等地、自由自在地说着家常话。十多年来,我多次见到陈永贵。说句实在话,只有这时才对他有了几分亲近的感觉。
正说着闲话,他突然问了我一句:“这几年新闻界的老朋友、新朋友都写文章骂我。你写过没有?”
这一问倒是有点意外,我说:“这话看怎么说了。恐怕也不能说你的记者朋友都写文章骂了你。人家是批评‘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的错误嘛!至于我,你也知道,那几年我在新华社管农村报道,我虽没有写过‘骂’你的文章,可那几年的报道,没少批评‘学大寨’运动,那些报道是我组织的,文章、报道都登在报上,你一定都看过,那是我的工作。还有,去年秋天,我参加了对大寨、昔阳的调查,调查报告里说了你们的好话,也说了坏话。不过,不管好话坏话过头话,都是调查组那个时候的认识,不代表哪一个人。”
陈永贵仔细地、耐心地听我说长篇大论,等我说完了,他一摆手,哈哈大笑,说:“你倒说的仔细。我也就是这么一问。都是过去的事啦!说好哩,坏哩,批哩,骂哩,都过去了。不想它了!也不说它了!”他又笑了起来。
我说:“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些年风风雨雨,你过的也不容易。你上了年纪了,还是平平静静、高高兴兴养老,过几年好日子吧!我们希望你健康长寿!多享几年社会主义的幸福!”
他看了看我,似乎有点动情,连声说:“谢谢!”说着,他站了起来,拉起我说:“走,咱下乡看看去!现在我只有这么个工作了——东郊农场的顾问,一星期去一回。今天那儿正好有点工作,咱们一块去。你也看看咱那农场。”他又回头喊道:“汤师傅,咱们走呀!”
汤师傅名叫汤占兴,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派来为老陈开车的汽车司机。过去陈永贵当副总理时是他开车,那时开的是“大红旗”;现在仍然是他开车,开的是一辆苏联产的“伏尔加”。
我们刚要出门,老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喊他老伴:“快把咱借人家农场的涮锅拿来,我带回去还人家。好借好还,再借不难。”我帮他提上铜火锅,他说:“前几天昔阳来了几个老乡,非得要吃涮羊肉,我就借来锅子让他们在家里涮了一顿,又亲热又省钱。”
当时已是冬天,我已穿上了薄大衣,可老陈却只穿件黑夹袄,出门时也不加衣服。我说“天冷了,多穿点衣服。”他说,“不怕,我穿着毛衣呢。”他掀开黑夹袄,里面确实穿了件家织的黑毛衣。司机老汤说,“老汉身体壮着哩,大冬天早起逛农贸市场,也就是穿这一身。”
上了车,我问他:“有空了,还去自由市场哩?”
他说,“现在是天天有空闲了,去买点菜,去跟人家说说话,了解点社会嘛!可就是不敢多去。北京人都认得我这张脸,认得我这‘永贵大叔’!买点啥人家非得照顾咱,有的还硬不收钱,给咱闹开了特殊化啦!”
我们就坐上汤占兴师傅开的伏尔加轿车奔东郊农场。一路上汤师傅对我讲了许多“永贵大叔”下台后的故事。
汤占兴说,老陈对自己要求严,就说这部车吧,除了他上农场办公事,私事一律不许用,老伴、儿子都不许用这车。平时,老陈自己也很少用车,常是一个人去挤公共汽车,更喜欢乘地铁。
有一次,陈永贵提上篮子上一家国有菜场去买菜,售货员抬头一看,不禁喊了声“是永贵大叔!”忙跑进店里找出经理来。那位经理一看,果真是陈永贵,就拉上他进店里坐坐。陈永贵也乐意跟老百姓聊聊,就随他进了店里坐下来,喝茶闲聊。售货员从后院里捡出一篮子十分新鲜的蔬菜送上来,经理说:“这算我们店送给你老的,分文不收。”陈永贵说:“给了好菜,再不给钱,可就太特殊化了!”他忙撂下钱,转身就走。经理和售货员送到门外,喊着:“往后多来!”可陈永贵再也不敢进那家菜店。他说:“卖菜的是好人啊!可太客气了。咱不能再去给人家添麻烦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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