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去的决心下了,可思念是无法丢掉的。一天早晨起来,陈永贵告诉老伴,说他做了个梦,梦着回大寨春耕下种去了。阳坡地怎么种,背阴地怎么种,忙活了一夜。陈永贵长叹一声:“白天没处动弹,黑夜叫我回村干活去了。”
除了看病之外,家乡人也有托陈永贵走后门办事的。能办的他尽量帮忙。有一次一位昔阳铁厂熟人求他给铁路方面的人说句话,要几节火车皮。陈永贵拨了一个电话,果然就要到了。老乡高高兴兴去办了手续,回来告诉陈永贵,说事办成了,挺顺当的,只要了二百块钱。
“二百块钱?”陈永贵问,“什么二百块钱?”
“好处费呀!”老乡看着陈永贵那一脸的疑惑,说:“这挺便宜哩!没有你的面子,按现在的行情得四五百哩!”
“他收你这钱,怎么开发票?”陈永贵问。
“开甚发票哩!”老乡笑他少见多怪,说:“咱主动往人家兜里装呢,还要啥发票哩?”
陈永贵一听,脸色立时变了,喊道:“不行!他这是肥了私人。用公家的车皮,肥了他自己,这事咱不能给他干!”说着他拿起电话,告诉铁路局的人,车皮不要了。那位老乡急得直跺脚,求老陈别打电话,别退车皮,可陈永贵理也不理。把车皮退了之后,陈永贵仍然十分生气:“你们这事我不能给办。损了国家,肥了个人的事,我不干!”
大概就是这些事,使陈永贵了解了如今老百姓的难处,了解到有些部门和国家干部以权谋私。他切齿痛恨不走后门办不成事的不正之风!
我们与陈永贵在东郊农场待了大半天。他担任这个农场的顾问,每周只来一次,却很尽力,农场的干部说,老陈可帮了大忙了!他帮我们办了一些我们办不成的事,买到一些我们买不到的生产资料。全场上上下下都跟他挺熟,干部、职工都欢迎他,尊敬他。大伙都说,这还是个好老汉!
傍黑时,我们离开农场往回赶。一路上老陈讲了许多他个人和其他几位工农中央委员的一些轶事。那天,他情绪很好,一直把我送到新华社大门前。我说,要不要进去坐坐?熟人们想你哩!他摆了摆手说,不了,不了!以后有空就到我这儿玩儿玩儿,说说话。别看我不识多少字,没看过多少书,可我经过的事多着哩!从办互助合作到办人民公社,从大队支部书记一直当到国务院副总理,全国有几个?我经过的事多着哩,心里想的事多着哩!听我说说,对你们能没有好处?
我点头称是。
可惜,后来因为工作繁忙等主客观方面的原因,我没能再登门拜访,听他说话。1986年3月26日他在北京医院去世。听到这消息,我的心上涌起一阵悲凉!一年多前,他身体还那么健康,精神还那么健旺,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我更后悔这一年多的日子里,没有再去看看他……
“永贵大叔”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创业时的风采我没见过,但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和最后最潦倒的日子,我都看见了。使我难忘的是他晚年的平民形象,是农家老汉的风采。一个人,不管他个人多么出众,都不能离开人民群众,不能脱离实际。一旦脱离了人民群众,与实际生活隔膜了,他的脑子里就会被那些超出常理的怪念头迷住,就会办出蠢事。
陈永贵是从农村长大,一直到年过半百之时,还没有真正离开农村。但他使用手中的权力推行的那场运动,使他脱离人民,脱离中国农村的实际,使他与人民群众的心想不到一起去了。一些人别有用心地鼓吹“一大二公”的所谓理想,使他头脑发昏,一心“兴无灭资”,要在太行山里培养起“一心为公的共产主义新农民”,建起一个只有“公”没有私的理想社会!十多年间,他不遗余力地推行一整套“左”的做法。有几年,我看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天上?有人说他是“农民政治家”,其实,那时的他既失去了农民的淳朴,又没有政治家的胸怀和韬略、理论水平和治国济世的经验,真是一个“四不像”。而下台之后,他又回到了人民中间,改革开放的现实教育了他,使他头脑清醒起来,又恢复了正常的农民的思维,丢掉了那些怪诞、奇幻的空想,恢复了农民的淳朴和实在。
晚年陈永贵的农家老汉形象,使人感到亲切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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