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李家的中年人聊天,必须是慢节奏的,而且必须保持相当的耐心。因为李家这个话题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沉重,沉重得近乎残酷。他们往往锁眉咬唇,一脸无奈,反而要问你:“怎么说呢……”或是仰头看天,一脸茫然,似乎无法一下子从眼前回到过去。他们常常要费好大的劲,还是找不出最恰当的语言,来形容和概括他们的思绪和生活……中国近代史对于他们来说,肯定是难以描述的时代。
这也难怪,因为若要讲李鸿章,教科书上的结论早就下定了,用不着也轮不着他们李家的后代来操心;若是讲半个世纪以前的岁月,那时他们还小,有的还未出生,只是从父辈那儿“承继”了些片断;若是讲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经历,他们往往又不堪回首,不愿回首,甚至不敢再去触摸那些早已“止血”、“结盖”了的伤疤…… 有的李家人则很聪明,他会眼睛一亮,把这档子事一下子推给张爱玲———“你看过张爱玲的小说吧?她是我们李家的人,文忠公(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她写过不少书,写那些破落贵族,里面很多人物的原型都是李家的影子……我们这一代人没见过她,上一代见过,可是都不喜欢她……”
“张爱玲胆子大,讲了不少实话。有些内容别人不清楚,而李家的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可是她光写那些不好的,而没有写好的,可能她接触的大都是些不好的,于是把李家的人得罪光了,连她的父亲和舅舅都大光其火。很多人从此不再理睬她,当然她也懒得再理李家人。事实上她连张家人也懒得理睬,后来越来越孤独……”李家锦先生的这番话,还算说得客气的。 但李家有的上了年纪的人不这样看,而是说:“张爱玲写的不完全是事实!有些是乱讲!别听她的!”“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她可好,什么丑她写什么,还生怕人家不知道,哼!揭自己祖宗的家底,这算什么本事?!” 有的更是一脸不屑:“她家没落得早,后人没能东山再起。她很巴结世家子弟,可是人家一看她那身奇装异服,胃口都倒了。” 近年来,有位从香港回沪探亲的李家老人李家皓对笔者说:“张爱玲写小说是为了出风头,她没东西写了,就专写自家人,什么丑写什么,而李家人出来工作的也不少,他们的挣扎和奋斗她却不写,这算什么?所以我们当年就不高兴睬她……她写别人是病态,她自己本身就是病态……我看她最后也没有什么好结果……” …… 在此之前,只听说围绕是不是汉奸文学的问题,人们在张爱玲成名的政治环境和政治立场上费过一些笔墨,喜欢张爱玲小说的人总想回避这档事儿,甚至也回避连张爱玲后来也懒得提起的胡兰成。冷静的作家如傅雷、柯灵等人有过认真的分析。想不到李氏大宅门里围绕她笔下的小说内容,还有这么多发言人,还有这么多话要说,而且至今不绝!可惜心高气傲的张爱玲,当初低估了这种反对意见的“历史性”和延续性,小看了她的家族文化的顽强的“根”,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把李家事过于当成“自家事”了,反正汪伪时期进步的文化人几乎都退出了上海这块阵地,好像这块阵地是上苍专门为她留着的,她写什么都没关系。
既然现实的内容不好写,那就弄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说给大家听听———当初她全然不听李家人的反对,现在当然她永远听不见了。 张爱玲是李鸿章的大女儿李经(菊耦)的孙女,祖父张佩纶,父亲张廷众,生母是当年的江南水师提督、湖南籍的名将黄翼升的孙女黄素莹。黄翼升是当初李鸿章打太平天国时代的哥儿们,在淮军初建、开赴上海时,黄翼升所统带的五千水师也归李鸿章节制,是他的副手,后来在打捻军的时候黄翼升又是他手下的重要配角,驻守运河一线,成功地拦截了东捻的向西突围,为他的剿捻立下不小的战功,因此获得了封爵的荣耀。
所以张家与黄家的这门亲事,完全符合封建大家族门当户对的标准,而且外祖父一辈人还是战场上的哥儿们,据说亲事是李菊耦生前就安排好了的。张爱玲的后母也是大家闺秀,是光绪帝师孙诒经的孙女孙用蕃,杭州人,其父孙宝琦,曾两度出任北洋军阀时期的国务总理,在北洋政府时期很有名气。 到了张爱玲懂事的时候,家族的巅峰期早已过去,她常年生活在父亲的大烟和后母的阴影里,笔下自是少有欢笑。 翻开张爱玲的小说,自然,那里面呈现的的确是一片苍凉的暗黄色———暗黄的景物,暗黄的人物,整个生活和人的心灵都是暗黄色的,那是她所生活的20世纪40年代,早已日薄西山的昔日王谢的颓废生活的写照。按说,张爱玲写写小说,换一下人名,记下那段生活的片断和感受,为后世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留下一组在特殊车道上行驶的“老爷车”的生活轨迹,也无可厚非,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反正没有指名道姓。
殊不知张家的“血脉”大概天生就有叛逆细胞,他们的祖父张佩纶就总爱跟人家对着干,一生不知弹劾了多少封疆大臣,除了李鸿章,什么人都敢骂。张爱玲揭露得已经不轻了,尽管改名换姓,而世人仍旧把她的《金锁记》等小说当成真人真事来看。谁知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表面上温文尔雅,弱不禁风,可怜兮兮,像个受气包,虽有一对大眼睛,流露出些许文气,然而更多的是忧伤,那还是在他姐姐看来,原本不该长在他那脸上,而应长在女孩子脸上的大眼睛。但是在暴露李家大宅门的笔墨上,弟弟的勇气竟超过姐姐一百倍——— 他把他姐姐书中的某些故事中的人物,细心地作了“注释”,指出哪些故事影射李家什么事,某某人就是李家的谁谁谁,把他姐姐笔下的人物,与现实中的李家人,来了个一比一的“对照”,而且这些话当时是对一位台湾记者说的,后来都形成了文字,即学林出版社出版的《我的姊姊张爱玲》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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