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是个泉城，泉是济南的魂；泉水从城市的心底冒出，汇集成河，河便成为萦绕在泉城枕边的梦，流动起来绵绵无绝期。
朋友自故乡来，买了次日凌晨的车票，我建议子夜时分出发，沿途欣赏泉城夜景。深秋的季节，路灯虽灿然，寒风亦潇潇。
朋友说游哪，我说护城河吧，咱们做一次城市的守梦人。河里有石，有水，有影影绰绰的树，还有以石为基援木搭建的阁楼，有喷涌的活水—泉，这都是为梦提供的上佳素材，自然一切都发生在阒寂无人的深夜。
泺源大街的中间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胡同，胡同蹲伏在高楼大厦之下，如果一只眯眼打盹的猫。胡同的南端设有饭摊，自有意犹未尽的食客，他们正把酒论盏高谈阔论，看来城市的确是城市，不像薄暮的乡村，早如一只黄毛狗蜷着身子睡在残亘颓壁下。恰好，在这胡同的北端有护城河的入口。
这是一口石门，两侧是石柱，不知是哪里投来一束昏黄的灯光，似是给这石门镶了一道金色的帘帐，微风略略抖动皓腕，门帘轻启旋即又轻轻拢上，原来这手臂来自枝条横陈的垂柳，否则我真要“疑是玉人来”了。石门之下是石阶，沿阶而下，灯光微暗，路上却洒满了河水，我们踮着脚尖避过湿滑之处，跳到一座玲珑的石桥上，石桥是银白色的，精美灵巧如同童话世界里的尤物，穿着件银面素花的衣服在轻轻地吟唱，“雕栏玉砌应犹在”，“小桥昨夜又东风”果然从楼宇高处泻下一股风，垂柳摇晃了几下臂膀，似是在为歌吟着的小桥伴舞。
缘河而行，高处是平铺着的石面，水泥路，还有一排长长的石廊，下面是河水，河水很浅，河底的石头都露出水面，但依然听得见汩汩的水流声，于是那些散布在其间的石头像是无数只怪兽，叱咤喑呜，伏于河底。深深浅浅大小不等的石头上还蹲着几个洗衣妇，将衣物搓洗的鸣响不绝，
城市没有真正的睡过，我正兀自感叹，突然忆起月亮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难道唐朝的女人也喜欢在深夜里洗衣？披着千年之前的月光守护着一方热闹，如今月亮虽然还是那一个，只是不如千年前的皎洁，今夜的月被薄云遮掩着，尺幅鲛绡，半幅盖头下是流不尽的羞赧，而河水在一片白色的石头间垂着深夜的衣角，要深过夜的颜色，竟成了夜的源泉了。
护城河畔的石头在子夜的深处，颜色都是白的，如同婴孩白嫩的肌肤。艺术家慧眼独具，遴选出的石头形状不务奇求怪，但面貌各异，神态自殊，有亮白孤兀如倚天长剑者，有坦荡和平如大肚弥勒者，有精巧细致似珍禽异兽者，也有的多孔多窍类管弦笙萧，举不胜举，这些形态各异的石头相互攀附，或依次搭背结成条状，或勾肩而特连做环状，在深夜里，他们都安静地睡着，我们每踏上一块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醒了他们，重新回到喧嚣的世界里，这里有石桥石阶，石亭，石门和石壁。石桥是拱形的，很多，大小不一，夜色中的石桥如佝偻身躯熟睡的老人，灯光铺在他们的身上，便勾勒出瘦削的肩头和多折的皱纹；护城河上建了几座茶楼酒肆，大都以石作壁，立石为门，一家酒楼灯火通明，照亮了半条河，一处卖茶的阁楼却将光芒收敛到深处，仅悬几盏灯笼于门壁，持几条彩链当空舞，把半条河装扮得格外妩媚。茶楼酒肆均是仿古的建筑，隐约透露出阵阵香甜，弥散在空气里。
这里除了石头就是水，水就是泉水，泉水从地底冒出，汇聚成河。游客慕名而来，颇为可惜的是多在白天赏泉，丢弃了夜里赏泉的快乐，游客在夜间赏泉，却不识子夜时分的泉水又别具一番风情。尤其是在北风来袭的今夜子夜，一座繁华的城市到了此刻也只是“依稀墟里烟”了，整座城市都在鼾睡，这条河归我们三人所有，所有的泉水都在欢快的唱歌。在我们路过的地方，是济南泉水的密集带，几乎是十步之内必有一泉。最大最有名气的要数黑虎泉，被石栏围着正汩汩地奔涌，它快乐地要心花怒放了，与四周的寂静格格不入。白天里的黑虎泉从几只虎嘴里喷出，此时也依稀难辨，只听得清虎啸。石栏之外的地面上汪着一滩滩水，须知许多人曾提着桶到这里打水，现在打水之人睡了，水仍在没日没夜地淌着，睡去的和流去的都是时间。还有一处不知名字的泉水，在右边亭下喷吐，石亭之下沿泉水砌成一四方形洞。我将双臂撑在水泥台上去俯视那泉，像被放在瓮中培植的一株牡丹，她正在努力地开启骨朵，开得辛苦异常细密无声，开得缠绵悱恻柔情无限，她是一朵永在盛开的牡丹。另有一处泉水被坐在其上的石块压堵，但她毫不气馁，用她柔滑的舌头轻轻地舔舐那些石头，也许是为真情所动，自几处罅隙中窜出丝丝缕缕的泉水，在死寂的夜里跳跃着一颗顽强的心脏。
阳光下的河水碧波一片，磷光闪耀，子夜中的河水变成紫黑。我们已是站到了护城河的最高处，在这里有五彩红霓，俨然已是另一个世界。 | 
子夜护城河
